爱与死亡 （三）

我回想起与一位非常受人尊敬的心理治疗师同事之间关于罗密欧与与朱丽叶悲剧之重要性的讨论。我朋友说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问题是没人给他们合适的忠告，如果有了这些忠告，他们就不会自杀了。这使我大吃一惊，我反驳说我以为莎士比亚的观点并非如此，莎士比亚，还有那些创造和形成了一代代向我们传递文学古典文学家们，就是在这戏剧中描述了性爱是如何地能够抓住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并将它们抛向高空与低谷——这快乐的巅峰与痛苦的深渊的同时存在便被我们称为悲剧。

但我朋友坚持认为被悲剧是一种消极状态，而我们以我们开明的态度取代了它——或至少是到了有可能这样做的时候了。就像现在我们做的那样，我与他争辩说，只看到悲剧的消极方面是一个对它很深的误解，它远非对生命与爱的否定，悲剧只是我们对于性与爱的体验中的崇高与深刻的那一面。对于悲剧的欣赏不仅能帮助我们避免对于生命的过分简单化，而且还能使我们避免将性与爱在心理治疗中都平庸化的危险。

当然，我这里使用的悲剧一词并非通常的“灾难”意义，而是指自我意识，个人对于爱即可带来快乐也可带来破坏的意识。我指的是，在这个上下文关系中，整个人类历史中都显露无遗的一个事实，而在我们自己的时代却找到了忘记它的方法，这个事实即性爱的力量可将人推向一种不但毁灭自己，同时也毁灭他人的状态中。我们又不能不想起海伦和帕瑞斯，或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这些虚构的人物无论基于历史人物与否，都会让我们看到性爱的力量将男人和女人抓住并将他们举起，抛入到违反与破坏理性控制的漩涡中。西方古典文学中一遍遍地呈现这些神话并将其代代相传并非偶然，因为这些故事都来自于人类性爱体验的神秘深处，只有以我们对于性与爱的谈论与写作的贫乏为代价才可将其忽视。

悲剧是赋予人类生命以丰富、价值以及尊严的意识维度的表达。因而悲剧不仅可能促使人类产生最具有人情味的情感——像古希腊意义的同情，就是对同胞的同情与理解——而且没有他，爱也就会变得多愁善感和平淡乏味，并且在无法长大的孩子身上，爱欲使人厌倦。

但读者可能会提出反对意见，无论悲剧的标准含义是什么，难道它不是今天的艺术中、舞台上或小说中所谓的悲剧的呈现，是一种无意义的描述吗？难道不是我们在奥尼尔的《送冰的人来了》中所看到的人们所缺少的伟大与尊严，难道不是《等待戈多》对于虚无的描述吗？

对此，我有双重回答。首先，在对于人及其行为表面上缺乏伟大或缺少意义的呈现上，这些作品做得不能更好了。它们正好面对着这我们今天的悲剧，也就说完全的困惑、平庸、模棱两可，道德标准的真空以及由此引发的无行动或像《谁害怕弗吉尼亚.伍尔夫》中的人那样，对自己的温情怕得要死。的确，我们在《送冰的人来了》中所看到的高尚伟大从人的身上消失了，但这已经以高尚、尊严和意义为先决条件了，没人想过要提醒希腊希腊观众当奥瑞斯忒亚弑母时会意味着什么。但威利.朗曼的《推销员之死》中的妻子却恳求道：“一定要注意。”而她完全正确。即使是位旅行推销员，如果被毁了也有其意义。（今天，我们可能会向观众解释为什么奥瑞斯忒亚对其母亲的弑杀充满意义，因为我们这一代人已明白这样的弑杀根本不是与复仇女神的战争问题，以及此后的审判所涉及的罪行、责任与宽恕的问题，而是心理上的反俄狄浦斯机制暂时作用下的冲动行为！）依我之见，我们时代最好的小说、戏剧和绘画是那些在无意义的事实中向我们呈现大量事实的作品。最终，最可悲的是最后“无所谓”的态度。最后的悲剧状态的消极意义就是冷漠，无动于衷，极其“冷静”，拒绝承认真正的悲剧。

但我也会反过来说，这些我们引用的作品不是深刻地揭示了我们今天爱与意志出现的问题吗？我们以《等待戈多》中如此生动地刻画的矛盾为例。迪狄说：“走吧。”而这戏后的舞台说明写道：“他们并没动。”没有比这更能说明现代人的意志问题的了，他们没有能力采取重要的行动，他们等待戈多！但在这等中有期待：等待本身暗含着希望与信念。他们一起等待。或者像在《谁害怕弗吉尼亚.伍尔夫》中，已婚夫妇在激烈的混战中强烈地否定爱？对于他们无力接受其身上确实拥有爱与温柔的描述比那些对于现代人的爱之问题的大量调查更生动和令人信服。

（未完...）

文 | 【美】罗格.梅 《爱与意志》

宏梅   梁华 / 译

编辑 |   阿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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